一时疏忽导致女儿热死车中后,这位母亲做了件不寻常的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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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3月,卡伦·奥索里奥和她的女儿索菲娅在宰恩国家公园。图片来源: HENRIQUE AVEIRO


记者 Ellen Byron


出事那天下午,卡伦·奥索里奥(Karen Osorio)接到丈夫的电话:他去日托中心接15个月大的女儿,女儿却不在那里。卡伦心中顿时警铃大作。


一种可怕的可能性从她脑海中闪过。她冲向公司的停车场。


“我看到她了,她就在车里,”卡伦说。她是宝洁公司(Procter & Gamble Co.)的一位高级科学家,一整天都在工作,而她的女儿索菲娅(Sofia)还一直被扣在安全座椅里,并没被送到日托中心。


“我的孩子死了,我的孩子死了,”卡伦一边抽泣,一边对911调度员说。“我把她留在车里,她死了。”


8月23日,索菲娅·阿韦罗在妈妈的汽车后座上待了9个半小时,被找到时已经死亡。


卡伦几乎痛不欲生。“我从未怀疑过信仰,直到那一刻,”卡伦说。“你会开始怀疑希望,你会变得非常灰暗。”


卡伦说,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感到了一种召唤。她认识到,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采取行动,防止类似悲剧发生在其他人身上。



卡伦的丈夫也是宝洁的科学家,两人决定经过这场家庭悲剧推动儿童安全的事业。5月,她们将发起一项公共意识宣传,以“把包放后座”(Bag in the Back)为中心标语。


卡伦希望通过督促家长和护理人员在汽车后座放一件个人必需品,如背包、钱包、鞋子、手机等,来减少孩子被留在车内死亡的可能(每年有近40起类似悲剧,多数时候都是大人忘了孩子在后座)。


“作为一名遗传学家,我必须做的、也自认为比较擅长做的一件事,就是锁定问题,”35岁的卡伦说,她是康奈尔大学的发育与遗传学博士。“我们希望人们养成一种把包放在后座的习惯,如果有家长忘了孩子在后座,取包时就会反应过来,”她说。


今年秋天,宝洁旗下的帮宝适(Pampers)品牌将开启一项广告宣传,向家长传达车内中暑的危险。为了预防此类事故,该品牌将通过其医院网络,在赠送给新宝妈(涵盖全美40万个家庭)的礼品袋中推广“把包放后座”的做法。


“看着这样的悲剧一再发生,我痛心不已,”卡伦说。“新闻里常常有这种事,而我们知道这是可以避免的。”


但在卡伦开始为改变他人习惯付出努力之前,她首先得弄清楚那一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。是什么造成了她的心不在焉?她没有缺觉,没有慌慌张张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烦恼。“我此生的财富就是我的脑子——我不画画,我也不是音乐家,我最擅长的就是思考,”卡伦说。“所以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会把索菲娅给忘了。”


女儿去世几周后,她回头翻阅她怀孕期间如饥似渴阅读的那些育儿书籍,查找里面是否有提到孩子热死在车中的危险,但一无所获。“如果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,我应该会有所防备,”卡伦说。


事发当日


索菲娅去世的那个周三的早晨,卡伦比往常还悠闲一些。原定于7:30的会议取消了,她让自己的独生女索菲娅多睡了一会儿,一直睡到7点左右。孩子喝着牛奶,她把她抱上车,扣在了安全座椅上,然后她驾车5分钟,穿过梅森郊区的静谧街道,前往日托中心。


南佛罗里达大学的一名神经科学家和教授戴维·戴蒙德(David Diamond)发现,多数意外的“幼童热死车中”事件都涉及日常流程的变动。他认为,这种致命的疏忽可能源于大脑中两套记忆系统的竞争。一套是负责优化决策和多任务执行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质。另一套是掌控习惯性行为的基底核。他说这种现象类似于有人会在休假日不知不觉开车去了公司,而本来是要去超市的。“基底核所做的其实就是压抑你对当天要做的事的意识,转而让你按照习惯行事,”戴蒙德表示。


卡伦在离家1英里外的宝洁梅森商务中心(Mason Business Center)工作。那一天的不寻常之处是她的出门时间比平时晚一点。当天的工作也并非连轴转的会议——她所在的小组要搬到另一个地点工作,因此她有一段时间在整理东西。前一天,卡伦的丈夫亨里克·阿韦罗(Henrique Aveiro)在早晨送索菲娅去日托中心,卡伦下午接孩子回家——他们一直这样轮流接送。


索菲娅基金会(Sofia Foundation)标志的灵感来自索菲娅·阿韦罗最后的“艺术作品”(即她的脚印)。图片来源:THE SOFIA FOUNDATION


在当天的会议间隙,她查看了一款手机应用,索菲娅的日托中心会在上面分享当天的琐事,包括她吃了什么,午睡如何,偶尔还会发张照片。卡伦没有意识到她看的是前一天的内容。


戴蒙德研究了大量车内热死事件,也曾在法庭上以专家身份作证,他说大脑能生成虚假记忆。“我不喜欢用‘遗忘’这个词,因为这些家长工作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谈论孩子,看孩子的照片,想念孩子,而且在很多例子里,他们都说了要下班去接孩子,”戴蒙德表示。“这一点非常关键,说明他们的大脑运行正常,但不知为何,大脑生成了一段虚假记忆,让他们以为原本应该做的事——送孩子到日托中心——已经做了。”


到了下午大约4:45时,卡伦再次打开那个应用,发现丈夫还没去接索菲娅,于是她打电话给他,让他去接孩子。这对夫妻有时会一起去接索菲娅,一起看着他们蹒跚学步的宝宝,睁着硕大的褐色眼睛,顶着一头柔软的卷发,兴高采烈地跑向他们。



阿韦罗是一名34岁的数据科学家,他在约20英里外的宝洁辛辛那提总部工作,他告诉妻子他已经快到位于梅森的Crème de la Crème日托中心了,于是两人挂断电话。


“接着,亨里克打给我说,‘卡伦,索菲娅今天没送来,’我跟他说,‘去找老师,明明送去了,’”卡伦说。


不一会儿,阿韦罗又打来,告诉妻子老师们说一整天都没看见索菲娅。


“有人拐走了我们的孩子,”卡伦对他说。“如果没人拐走她……那她应该在车里。”


宽恕与援助


俄亥俄州沃伦县的检察官戴维·福恩谢尔(David Fornshell)负责调查索菲娅的死亡事件,他查看了卡伦与丈夫通话时宝洁公司的监控录像,当时,她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“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,她闭上嘴,开始走了几步,接着拼命冲向她的车,”福恩谢尔表示。


那段录像以及卡伦查看索菲娅日托中心应用程序的手机记录,促使福恩谢尔决定不追究卡伦任何罪责。“俄亥俄州的法律要求她必须知道孩子在车上”才能定罪,他说。“但这个案子完全没有证据显示,她知道自己把孩子留在了车上。”


有人批评福恩谢尔先生,说因为卡伦是一位在大企业工作的职业女性,所以才逃过了惩罚。“不,这不是阶级问题,”他说。“如果情况是她把孩子留在家里,独自去工作了4小时,我们就会起诉她,”他说。


阿韦罗说,当他在那个下午抵达宝洁公司的停车场时,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可怕的意外。“索菲娅是她的第一、第二和第三要务。我从没想过这是卡伦的错,她深深爱着那个小姑娘,这一点毋庸置疑,”他说。


事件过去一周后,辛辛那提的心理医生乔迪·爱德华兹(Jodie Edwards)见到了卡伦。在九年前的一起类似事故中,爱德华兹失去了自己10个月大的女儿詹娜(Jenna)。


“那天下了班,我在车里看到女儿,我脑子里想的是,‘谁把她带来的?’”爱德华兹说。“然后我就往车里其他地方看,看是不是儿子也被带来了,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,我根本没把她抱下车。”


爱德华兹在全美各地为有类似遭遇的父母提供支援。她提醒卡伦,说卡伦以后可能会常常听到别人谈起这事,谈她怎么会“忘了”自己的孩子。“而对于实际发生的事,这不是一个准确用语,”爱德华兹说。


“不论卡伦、我自己还是许多有类似遭遇的人,我们都以为自己把孩子送到了目的地,而且一整天都在想着我们的孩子,这一点与遗忘的本质相悖。”


当卡伦在脑子里回放8月23日的早晨,她看到自己在停车场和另一位最常见到的妈妈说话。她挣扎着想要想起余下的过程,包括和索菲娅一起穿过门厅,走进日托中心,指着墙上的每一种动物印花。“我会说,‘看,鸭子,呱呱,看母牛,’卡伦说。‘当我努力回想那天送孩子的过程,我发现自己想不起来,因为根本就没有发生。’”


当同事们纷纷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后,卡伦看到了一条采取行动的路。“人们不停对我说,‘你要站出来,推动状况的改变,’她说。‘我意识到,如果我回去工作,我可以开始做这件事,因为那里的朋友能给我支持。’”


索菲娅去世后3周,卡伦和她的丈夫给一些在宝洁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发了一封邮件,概述了他们的想法,并请求帮助。这份备忘录很快在公司内广为传播。


“我们深陷在巨大的悲痛之中,但如果我们不行动起来帮助其他人,每年还会有近40个孩子死去,”他们写道。“我们希望‘幼童热死车内’的数字能降为零。这件事是百分百可以预防的。”


帮助人们应对悲痛的专家表示,公益事业是从丧亲之痛中走出来的方式之一。帮助其他家庭避免类似事件,有助于悲痛者的自我疗愈。


化悲痛为行动


来自营销、研究、技术、设计、公关以及产品开发部门的宝洁同事们纷纷做出响应。他们与卡伦和阿韦罗组建了一支团队,每个星期左右会利用午餐时间讨论想法。他们采用了与工作中相同的方式:探讨“提升意识”的策略,起草“采取行动”的呼吁,以此来影响消费者。他们的目标受众是所有驾车搭载孩子的人。


不久前该团队决定,他们的主要方向是鼓励人们改变习惯,而非寻求法律或技术手段。通过在宝洁的训练,他们善于让消费者相信他们有一些自己可能不知道的问题。比如,宝洁销售Febreze空气清新剂来消除家中异味,这些异味可能家人闻不出来,但客人会察觉。佳洁士(Crest)则宣称牙齿不仅要没有蛀牙,还要白。他们的新挑战则是:让父母和其他儿童护理人员认识到一个许多人之前不了解、或不愿相信的危险。


该团队知道,他们需要一个呼吁行动的口号,他们想到了一些赫赫有名的宣传语,比如“挑剔的妈妈选择Jif”(Choosy Mothers Choose Jif。Jif是宝洁旗下的花生酱品牌,译注),以及Bounty牌厕纸的“快靓正”(Quicker Picker Upper)。该团队发现,在后座放一件必需品作为安全措施的做法多年前就有人提了,却一直鲜有人知,部分原因就是缺少一个朗朗上口的宣传语。经过头脑风暴后,该团队在去年10月确定了“把包放后座”这个说法。


宝洁的“帮宝适”纸尿裤品牌此前的努力为这项事业提供了一个战略路线图。1999年,帮宝适开始推广“仰面睡”(Back to Sleep,在英语中为双关语,有回去睡觉的意思,译注)的宣传语,提醒人们让孩子平躺着睡觉,这有助于减少婴儿猝死(SIDS)的风险。


该小组让帮宝适品牌也加入行动,今年秋天,该品牌将在送给医院里新宝妈的礼品袋中,纳入有关车内中暑和“把包放后座”习惯的信息。


卡伦还锁定了另一项有待解决的问题:“为何学校会清点每一位学生,日托中心却不呢?”她制作了一份电子表格,其中有约10万家登记在案的美国日托中心,她暂时的设想是,打给每一家日托中心,请他们在有孩子无故缺勤时打电话给家长。她最先打去的即索菲娅的日托中心Crème de la Crème。卡伦说,“只有索菲娅的日托老师一人清楚知道她当天缺勤。”


Crème de la Crème Inc.是一家全国性日托连锁企业,总部位于科罗拉多州的格林伍德村市,该公司的CEO托尼·里卡尔迪(Tony Riccardi)拒绝评论卡伦的努力。他也拒绝透露Crème de la Crème日托中心在索菲娅死亡以来是否推出了任何新政策。


去年秋天,卡伦联系到了Crème de la Crème用来分享索菲娅日常点滴的LifeCubby应用程序。这家公司的CEO休·泰斯塔古扎(Sue Testaguzza)同意在每个孩子的大头照上加入一个醒目的金色标志,作为当天的出勤标志,以向家长提供孩子出勤的确认。泰斯塔古扎表示,LifeCubby现在每天都会生成一份“谁今天还没来”的报告,以方便日托中心的工作人员打电话给缺勤孩子的监护人。


如今,那些宝洁的同事(全部都是志愿服务者)都成了非营利组织索菲娅儿童安全基金会(Sofia Foundation for Children’s Safety)的董事会成员。


卡伦和阿韦罗则表示他们在努力坚持下去。自索菲娅死后,卡伦再未开车经过过Crème de la Crème中心,上班时,她会把车停在另一个停车场。这对夫妻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,卡伦也还开着原来的车。“换个房子或换辆车不会让索菲娅活过来,”她说。


现在,卡伦和阿韦罗会把晚上的时间用在索菲娅基金会的工作上。他们的目标是在未来几年里让每年“热死于车中”的人数降至37人以下。基金会的行动于5月9日正式启动,当天本应是索菲亚两周岁的生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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